1997年10月21日,在瑞典斯德哥尔摩附近的一处测试场地。
当地汽车期刊《技术世界》的记者罗伯特·科林,驾驶着一辆刚上市一个多月的奔驰A级车,以大约60公里的时速完成了一个瑞典人极为熟悉的操作:紧急变线,模拟规避突然闯入公路的麋鹿。
首次尝试,车身仅是晃动。第二次,车身先是一侧车轮离地,接着另一侧也抬起,左右摇晃数下后,彻底翻覆,四轮朝天。车内两人受了轻伤。
消息传至斯图加特的奔驰总部,新闻部门的初步回应是:这属于“极端测试”,“正常情况下,没有人会这样转动方向盘”。
一家以安全性著称的百年车企,在自己最新推出的车型上,于最基本的安全操作中失手。接下来如何应对,将决定它是被永久钉在耻辱柱上,还是能将耻辱转化为传奇。
翻车
在汽车领域,奔驰几乎等同于“安全”的代名词。
1959年,奔驰将溃缩区与刚性乘员舱结合的安全车身投入量产,同年开始系统性的实车碰撞试验;1969年,设立事故研究部门,将真实车祸中的数据反馈给研发;1978年,与博世合作将制动防抱死系统(ABS)装上量产车;1981年,安全气囊又在奔驰S级上实现量产……这一系列举措,使得在许多消费者心中——
安全,并非奔驰的一项配置,而是奔驰的身份象征。
然而到了1990年代中期,这一身份开始遭遇增长难题。
高端车市场规模有限,而奔驰设定的目标是在世纪之交将年销量突破100万辆。它必须向低端市场拓展,制造小型车,追求规模。
A级车,正是这一战略中的关键棋子。它是奔驰历史上第一款前驱紧凑型车,车长不足3.6米,研发投入约25亿马克。为了在如此短的车身内维持奔驰级别的碰撞安全性,工程师设计了“三明治”式双层底板:正面撞击时,发动机会沿预设路径滑至乘员舱地板下方,而非挤入驾驶舱。
这一设计巧妙,但代价是车身增高、重心上移。
碰撞时保护乘员,与紧急避让时稳定车辆,是两道不同的课题。奔驰在第一道题上积累了数十年经验,却未料到第二道题会在瑞典等着它。
第一代奔驰A级在麋鹿测试中翻车,图源:汽车之友
然而,这项测试并非新鲜事物。自1970年代起,瑞典人便用类似方法检验汽车的避障能力,后来它被纳入ISO 3888-2国际标准。在瑞典,它还有一个更为刺耳的名称:“儿童测试”。它模拟的不仅是麋鹿,还有突然冲出的孩子、邻居、路人。
当《技术世界》的罗伯特·科林在斯德哥尔摩测试场“四轮朝天”的消息传开后,奔驰的本能是辩解,称其为极端测试,“没有人会这样打方向。”
即便在舆论压力下,奔驰立即进行了复测,并证实了这款A级车在该测试中存在翻倒的可能性,他们最初的做法并非彻底坦诚,而是试图辩论。
10月30日,德国电视节目《全景》播出了一段颇具交锋意味的画面。奔驰乘用车业务负责人于尔根·胡伯特在被问及测试时,承认了奔驰复测发现A级车在该测试中确实可能翻倒,但同时强调:轮胎对结果影响很大。
当时,胡伯特刚从东京车展返回,并在那里向全球媒体描绘奔驰的安全与豪华。
但当记者将镜头转向科林,并追问轮胎是否是问题所在时?
科林只回答了两个字:“不是。”然后指出问题在于车身高度和重心。
舆论进一步发酵。工程师可以争论多快的车速、多猛的方向才算“正常驾驶”,轮胎是否存在问题,但公众只有一个想法:万一哪天,路上真的冲出一个孩子呢?
之后,奔驰匆忙召开国际新闻发布会,即使更大程度地承认问题并放低姿态,也依然未能平息争议。甚至,连德国《南德意志报》对这项测试的命名——“麋鹿测试”,也迅速成为全德国的热词,更多媒体开始排队进行复测。
然后,问题变得致命。奔驰意识到,他们正在输掉的——并非眼前的测试,而是 “奔驰比别人更安全”的默认,以及消费者的信任。
包括德国汽车媒体此前已在测试中察觉到操控隐患的事情也被挖出,随后被追问,为何当时不将这些情况更明确地告知读者?
改错
奔驰的管理者们并未闲着,也并非试图推卸责任。
从东京飞回德国的十几个小时里,已得知测试翻车事故的胡伯特,与同事们挤在波音747的机舱地板上,一遍遍推演侧翻的原因。
回到斯图加特,他在自己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里组建了一个危机小组。研发、生产、物料、公关的人员都参与其中,还有两个“外人”:ESP供应商博世,以及奔驰的广告公司。小组高峰时超过30人,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开会,常常开到深夜。
然而,最终解决方案尚未拿出,被舆论包围与炙烤的胡伯特,却先向戴姆勒-奔驰CEO施伦普递交了辞呈。他是分管的董事,希望通过辞职承担责任,也借此为当时的研发负责人、后来成为戴姆勒董事会主席的蔡澈挡下压力。
但施伦普的回答只有一句:“这不可能。你得去把问题解决掉。”
胡伯特最终决定,彻底核查并解决问题。
1997年11月11日,瑞典测试结果的第21天,戴姆勒-奔驰宣布:
A级车暂停交付12周。
随后的12周及更长时间里,奔驰放弃了测试本身的是非,回归到如何让车更安全的原点,将整改落实到每一个部件上:更换稳定杆,重新调校弹簧和减振器,降低车身,加宽轮距,改换轮胎尺寸,同时将ESP车身稳定系统列为全系标配。
奔驰将已交付给欧洲客户的约2600辆车全部召回至专门服务中心进行改装,车主在等待期间可先驾驶一辆奔驰代步车;已下线的约1.7万辆车,全部返工。
整改完成前,拉施塔特工厂仅按新标准维持低水平生产,原定的产能爬坡计划被迫推迟。
悬架调硬,意味着乘坐舒适性会打折扣。奔驰清楚这一点,但在安全与舒适之间,它没有犹豫。
账目也计算得很清楚。按当时预计,整改将影响1997年经营利润约1亿马克,1998年经营利润约2亿马克,合计约3亿马克,超过整个车型研发投入的十分之一。
其中一笔核心支出是,单套成本超过1000马克的ESP车身稳定系统,奔驰全部免费安装给客户。
这套技术由奔驰和博世历时多年联合研发,1995年才在旗舰S600轿跑车上首发,是名副其实的顶级配置。将其装进一款入门小车,在当时的紧凑车市场没有先例。但奔驰决定:装!免费装,而且全部装上!
要真正落实计划,更大的挑战在于供应链和生产安装。
一套此前仅供应高端车型的系统,突然要覆盖一款走量的新车,整个链条都必须跟上。博世的工程师整夜整夜地赶软件适配,液压调节器产线紧急扩产,纽伦堡工厂需在不到三个月内新建一条横摆角速度传感器产线,并追加约2000万马克投资。
最终,设备安装调试一直持续到圣诞节和新年之间。工厂与职工委员会迅速达成共识,共渡难关,包括周日在内,每周开足21个班次加班加点。
博世的项目负责人后来回忆,干到最后,谁是客户、谁是供应商,都已无人关心,大家只有一个目标:将奔驰失去的信任和品质尊严加倍找回来。
自己觉得改好了还不够,还需用更大的难度反复测试自己。
为此,奔驰先是请来芬兰拉力名将劳诺·阿尔托宁,在不同载荷、不同车速下,对改进后的A级车反复进行了38次麋鹿测试和标准绕桩测试;1998年2月,他们又在巴塞罗那邀请约1000名记者亲自试驾,自然也包括麋鹿测试。
所有测试,均顺利通过。随后,奔驰请来德国网球明星鲍里斯·贝克尔推出代言广告,打出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
“强者不犯错,更强者从错误中学习。”
广告推出的同月,A级车恢复交付。
恢复交付的第二个月,这款车的订单已超过12万辆。整改,不仅让奔驰端正了态度,也拼出了一整条供应链更扎实的功夫,订单因此被快速兑现。
那只曾让奔驰颜面尽失的麋鹿,则被制成毛绒玩具赠送给车主。戴姆勒1997年的年报,也将A级车危机写进了对“学习型组织”的阐述。
再之后,是奔驰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结局。
红利
2004年换代前,奔驰的第一代A级车累计售出约110万辆。
麋鹿最终成为A级车迷的吉祥物,2012年新一代A级在日内瓦车展发布时,大屏幕上还专门跑出了一只麋鹿。安永的汽车行业专家彼得·富斯事后评价,那次翻车对奔驰来说是——“天上掉下来的礼物”。
更大的礼物,则属于整个行业和消费者。
ESP并非因奔驰的这次翻车才被发明,但此次事件极大地加速了它的普及。发明一项技术,与让更多人使用它,是两段同等重要的工业过程:后者需要成本下降、产能爬坡,需要车企的选择,消费者的培育,以及什么配置“值得”成为标配。
这次翻车,让奔驰带头,将ESP的普及提前了好几年。
1999年起,奔驰将ESP逐步推广为各车系的标准配置,其他车企随后跟进。以奔驰最初翻车的瑞典为例,2003年其新车ESP装配率仅为15%,但2008年已达到96%。此后,欧盟更是规定,2011年11月起新车型必须配备ESP,2014年11月起所有新注册乘用车都必须配备;美国则从2012车型年起全面强制。
这种普及的加速最终为消费者带来了巨大福祉。美国公路安全保险协会的研究显示,ESP能使致命的单车侧翻事故减少约八成。博世估算,ESP上市25年来,仅在欧盟就避免了近50万起伤人事故,挽救了约1.5万条生命。
一家企业的一次认错改错,最终抬升了一个行业的安全底线。
当然,并非每一次危机都会变成礼物。
1986年11月,美国CBS《60分钟》节目播出了奥迪5000“意外加速”的画面。后来人们才知道,节目中的演示车被动过手脚;1989年,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的调查结论也认为,事故主要源于驾驶员误踩踏板。
奥迪面对舆论的回应始终强硬,且的确在技术和标准上赢了道理。但它换来的却是消费者逐渐远离,奥迪在美国的销量,从1984年的约7.4万辆一路跌至1991年的约1.2万辆,1993年甚至一度考虑退出美国市场。
一个认错改错后大翻身,一个赢了道理却丢了市场。其关键区别不在测试,而在回应。德国汽车经济研究所所长维利·迪茨后来这样总结奔驰当年的选择:“戴姆勒很清楚,短期的经济损失,远好过永久丢掉客户的信任。”
二十多年后,丰田又为这个规律增添了一个注脚。2008年,丰田刚刚超越通用成为全球销量第一,随即因“意外加速”问题召回近千万辆车。2010年2月,丰田章男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坦承:丰田的成长速度,可能超出了培养人才和组织能力的速度。此后,丰田设立全球质量特别委员会,主动放慢扩张节奏。
从奔驰到奥迪,再到丰田,这些故事为今天的汽车业留下了几点启示。
第一,标准是底线,冗余才是品牌。尤其制动、转向、稳定性这类关乎生死的系统,没有“够用就好”,只有“越多越好”。
第二,“实际使用中没有发生”说服不了用户。安全件的价值,就在于它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,但用上的那一次,必须万无一失。
第三,越是冲高端、扩规模、做新品牌,越输不起一次信任。奔驰A级出事在冲刺百万辆的关口,丰田出事在登顶全球第一的时刻。
第四,危机中看起来最贵的选项,往往最便宜。12周停交付和3亿马克的整改,换回的是此后近三十年的“安全奔驰”;而奥迪为“占理”付出的,是整整十年的美国市场。
第五,让坏消息能被听见,与技术领先同等重要。内部的呼喊甚至牢骚能被听见,外部的测试和批评被认真对待,是止于至善的必要条件。
今天,中国汽车正以世界罕见的速度,进行从规模到品牌、从走量车型到百万级豪华的跃迁。中国已是全球最大的汽车生产国和出口国,中国品牌正走进欧洲、中东、东南亚的千家万户,也开始站上过去只属于奔驰、宝马的价格带。
这样的成果与考题,奔驰有过,丰田也有过,百年车企巨头都有过。
没有哪一家想走得长远的企业,没有哪一位想把品牌传下去的企业家,会在主观上放弃对品质的追求。奔驰不会,丰田不会,今天的中国车企更不会。
但同样,也没有哪一家企业、哪一位企业家,天生就能将品质做到极致。
因此,听得见不同的声音,看得到成功的另一面,始终保持敬畏和学习改进之心,将问题视为机会显得尤为重要。奔驰如今的安全基因,有一部分是被一头麋鹿撞出来的;丰田的质量体系,有一部分是在美国国会的听证席上重新夯实的。
许多经验,都是被教训教出来的;许多事故,真的就是带着礼物来的。
只是,礼物要有人肯拆,诚心诚意,正信正念去拆。
同样一场危机,奔驰拆出了ESP和此后近三十年的安全口碑,奥迪拆出的却是十年低谷。拆不拆、怎么拆,决定了一次事故,是让一家企业更伟大还是更渺小。
回头看,奔驰那一轮应对,最初也曾差点走偏了道路,但最终却将事故变成了一个品质传奇。其逆转关键在于三点:不再与测试和标准较劲,而是回归安全的初心、责任与使命;给出的改进,不是“应付过关”,而是远远超出期待的安全冗余;还有最重要的——它的最高层,有敬畏良知,敢于担责;它的管理层不推诿不欺瞒。
中国汽车用二十多年,走完了别人近百年的路,规模、速度、技术都已站上世界前列。越是在这个时候,越需要静下心来,将自己乃至前人的教训一条条地吃透,越是遇到事故,越不要急于辩白,而是痛定思痛,将每一次质疑都变成一次升级。
规模可以靠速度换来,信任只能靠冗余攒下。
奔驰用一头麋鹿,写下了自己的品质故事。汽车业下一个让世界记住的品质故事,应该由中国汽车来写。
参考资料
[1] 戴姆勒-奔驰1997年年报(致股东信及乘用车业务部分)
[2] 博世: ESP电子稳定程序25周年官方资料
[3] 德国NDR《全景》(Panorama)节目:Mercedes A-Klasse
[4] Automotive News Europe:Mercedes A-Class moose test crisis recalled
[5]autohaus.de:Mercedes-Benz: 20 Jahre „Elchtest“ der A-Klasse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华商韬略”(ID:hstl8888),作者:华商韬略,36氪经授权发布。